维吾尔族双语学生在美国的学语经历

尼克尔(Nigara),特邀作者

第一次踏在美国的领域上我是迷茫的,说实话。

很多人羡慕我的选择,但当事人的我还是犹豫的。现实是终于熬出了头,对于进入了梦寐以求的大学的一个青少年来说,放弃一切从零开始是个需要勇气的事情。 光是说起美国,每个人都惊叹这个国家的发达与强大,这里是大多数人, 特别是受压迫的维吾尔族人向往的自由领土。 可是往往在这繁华的背后,无数的人在拼命努力和付出无数的血汗融入其中。记得对于那个迷茫和困惑的小少女来说,这一切的一切曾个无限的黑洞。无边无际的向我极速涌来,恨不得一口气活吞了我,不剩一根骨头。面对这一切,我活生生的被冷水从我的美国梦中泼醒。

至今还清晰的记得自己在踏上美国的领土时叹了一口气,第一次感觉到千斤的压力直直地压在我的肩膀上,那一刻我的心情是悲伤的。为什么不是恐慌而是悲伤呢?我在日后每一次的崩溃和黑夜里无声的哭泣中渐渐明白了。就是对于世界上大多数人很简单的问题——你的家乡。因为所有的不平和对未来的迷茫,多少维吾尔青年人需要年小就离开自己的家乡和亲人来到地球的另一端,从头开始。最为可悲的是这个养育了我二十年的家乡却没能教会我怎么去介绍自己。这也是我遇到的最大难题。

语言是一个民族最大的财富,因为这是唯一的渠道你能告诉别人自己是谁。有着这么一个特殊文化背景的我,掌握了语言和自己民族特征,却是个有声的哑巴,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教给我的第一节课却恰恰是让我意识到自己是谁。

每当我闭上双眼,我至今还能听到当时走进教室时我的心跳得有多快。我会发错音吗?我会听不懂吗?无数个问题一口气涌入我的大脑,可同时我又觉得大脑一片空,总之怀着这种百感交集心情,我选择了座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老师走了进来,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年近六旬的老先生让我放松了许多。他是个看起来很有故事的老人,他的乐观和善的态度让课堂的气氛很快的融洽了。我偷偷给自己打气,目前为止我听得懂一切。应答自如,应该会很顺利地度过第一天。与此同时看着周边不同肤色,不同种族的同学,一个问题开始渐渐浮现在我的脑海—— 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几乎同时,这个问题跳出了老师的嘴巴。大家一个个开始自我介绍,我是谁还有我从哪里来。我感兴趣的一一认真听着,西班牙啊,日本啊,俄罗斯啊,我的同学几乎来自世界的每个角落。轮到我了,我站起身来:“ I came from China and my name is Nigara. ” 他皱了皱眉头,看着名单说道这里没有Nigara,但我有个Nikeer,这是你吗?还有你长得不像汉族,你真的是来自中国吗? 这么一连串的问题瞬间把全班的注意力拉到我的身上。我感觉到全身的鲜血一下子涌上来,让我的脸变得通红。我说到我是一个少数民族,我们曾经有自己的国家叫做东土耳其斯坦,现在叫做新疆,而生活在这里的民族叫做维吾尔族。这吊起了所有人的兴趣,于是各色各样的问题从班里每个角落发射来。“你们什么时候失去自己的国家的?” “所以现在你们也算是汉族吗?” “你们有自己的语言吗?” “你们的生活习惯和习俗怎么样?” “你们是东土,这说明你们也是土耳其人吗?”我被问的晕头转向,无奈的像老师求助。这时老师笑了,他说到:“ 我认为你没有足够的信心对答所有这些问题。但我们很感兴趣,这样吧,今天你回家做做调查。明天来给我们做个演讲,拭目以待!”

就这样,出乎意料的第一天在美国的学习内容既然是我自己的家乡。于是我开始反思,为什么像老师说的一样我没有信心和准备对那些问题对答如流呢?难道是说我的英语不好吗?身为一个民考汉(民考汉–上汉族学校的维吾尔民族学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学习英语所以这点问题不算什么。难道是我不知道历史和政治吗?从我们踏进学校的那一刻起就有历史课和政治课。那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苦苦学习了十几年,说得上一口流利的汉语和英语,可我却没能蹦出几个字来描述我是谁?这一刻我意识到,我压根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那个所谓拥有五千年历史的民族吗?明显的我不是。那为什么我说着流利的 “他们的” 语言却在这里纠结着我是谁?这个问题鉴于我二十年的学习经验,却是个无解之题。但随之第二个问题又一次困惑了我。这么强大而发达的国家,又为何如此在乎我是谁呢?这对他们其实并不算什么。每天多少不同肤色,不同宗教信仰的人进进出出这个国家。这里的人见多识广,那到底这为什么会是教课多年老师的第一问题呢?

带着所有这些问题和自己准备的演讲,穿着艾特莱斯裙,头戴花帽去了学校。在去学校的一路上,我的打扮引起了很多人关注。很多人夸赞了我的打扮,甚至希望他们也能拥有。渐渐我那因为觉得有点尴尬而有点弯曲的身躯,越挺越直。啊!原来我们是这么一个有吸引力的民族啊。曾经在中国内地上学时一度被同学们问道,你们骑马去上学吗?听说那里很落后。好多维吾尔族都是小偷,卖烤羊肉串的。他们对我们所有的误解和语言攻击伤害,让我一度对我是谁这个问题很迷茫。我们努力学习着他们的语言,却时时刻刻被他们强调着自己的不同。但这一刻的我,在这二十年来第一次想大声向全世界宣告,我是维吾尔族。一个拥有悠久历史,伟大的文学成果和优美的文化习俗的一个有气魄的民族!怀着这个心情的我,来到学校作了演讲,展示了幻灯片并且诉说了自己的故事。通过这些还有我的服饰,大家为之赞赏。他们都表示要是有机会,很愿意去亲身感受和了解维吾尔族的一切。第一次,我相信我是为我的民族做了些什么。

课后我问到老师,为什么用这个问题来迎接新学生。对于美国一无所知的我们,不是更应该听听美国的介绍吗?他笑了,说道:“ 你们是来这里学习的,这说明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你们都会了解认识这个国家并且融入其中。但是在开始这一切前,你需要知道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只有这样在立场和目标确立的情况下,你才会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成功。我相信你已经感觉比以前自信多了,这是最重要的。”

老师的话让我沉思了一路。是呀,在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涯中我都一直是个新语言的学习者。很小开始我们就必须接受和学习一门和自己完全不着边的语言,与此同时在激烈的竞争下我们必须学而且要学的出色。我们拿着50分的额外照顾,我们明白自己无论多优秀都还是个门外汉。我们怀着这纠结的情绪,继续着我们的学习生涯。我们没在努力吗?不,我们很努力。那为什么我们到最后却找不到自我,却不知道自己的梦想?这是因为从开始奋斗的那一刻,我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在向哪个点奔跑还有我们为什么在这么做。

通过美国的这几年学习,让我可以和美国人自如的交流,和他们交朋友一起说说笑笑。那个曾经美国着陆时被吓坏的小姑娘,如今也融入了纽约匆忙的人流。一切的奋斗和努力都在让我更加靠近自己外交官的梦想。每当感到紧张和迷茫时,我总能感受到爸爸第一次让我用母语做自我介绍的那个夜晚的肃静;会回想起第一次走进维吾尔语老师家的决心;也看到那个第一次头戴花帽身穿艾特莱斯裙,身板直挺走在全球最为发达的纽约市的维吾尔族小姑娘。我将尽我全力去面对并解决所有的困难。我会流利的说多种语言,但无论哪一种语言,自我介绍将会是最流利自豪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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