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旗、国歌

伊利夏提, 维吾尔人权项目中文翻译员/研究顾问

将近55岁,算是大半生过完了,生活得经历也很多;有甜酸苦辣,有欢乐忧伤,有刻骨铭心的记忆,有渐渐淡忘的逝去。

人生中,对一个流亡者而言,大概土地家园及其延伸物——国家、民族及象征国家、民族的国旗、国歌最让人爱恨交错!

本人的一生因为政治的原因,经历了三个国家及其象征物——三种国旗、三种国歌;他们各自给我留下了不同的深刻印象,这印象赋予的感情将伴随我度过我的余生。

首先是我的祖国——东突厥斯坦及其国旗、国歌。因为东突厥斯坦,我出生前就已经处于中国的殖民占领,所以到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我们的国旗,更遑论国歌啦。

第一次看到国旗是在一部电影里,一部反映东突厥斯坦第二共和国民族军战士生活的影片中,东突厥斯坦国旗——星月蓝旗虽然是一晃而过,但在大人们的指点下,我知道了那位骑着战马冲向敌人民族军战士手里举得就是我们的神圣国旗!为了看清楚那难得一见的东突厥斯坦国旗的颜色和图案,我把那部片子看了三遍。

听到东突厥斯坦国歌那更是后来的事了, 2009年5月,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举行世界维吾尔大会第三次代表大会,开幕式是在国会山会议大厅举行,当主持人阿里木宣布世界维吾尔大会第三次代表大会开幕,全体起立,奏东突厥斯坦国歌时,我激动的抑制不住自己,在悠长哀婉的国歌声中,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东突厥斯坦国歌,自此,东突厥斯坦国歌就成为了我为之奋斗理想事业的一部分;我在各种场合,不管是游行示威,还是人权问题研讨会,只要条件许可,就要求以东突厥斯坦国歌开始日程。

我利用去土耳其的机会,花费自己的钱买回来了一幅很大的东突厥斯坦国旗,平时挂在家里客厅,有会议时带到会场,挂到前台。东突厥斯坦的国旗、国歌成了我生活的伴侣,我和中国殖民政权斗争的力量源泉;每次看到国旗,我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些为了让东突厥斯坦国旗在祖国土地上飘扬而献出了生命的维吾尔斗士的身影,那些就因为手机里贮存了东突厥斯坦国旗图案而被抓捕入狱的维吾尔年轻人,我就更加珍惜我拥有的国旗!

也因此,今年5月,当我被美国维吾尔民众选举为美国维吾尔协会主席时,我上到主席台之后的第一个举动,便是紧紧地握着那面早已伴随我几年的东突厥斯坦国旗,长久地、发自内心地亲吻这神圣来之不易的、千千万万个维吾尔人为之献身的国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眼泪又一次打湿了这神圣的国旗!

之后,我在维吾尔律师努尔的监督下,向着东突厥斯坦国旗庄严宣誓,绝不辜负选举我的美国维吾尔民众,绝不辜负维吾尔民族的希望,绝不辜负东突厥斯坦独立、自由之事业,永远高举星月蓝旗直至国旗高高飘扬在天山南北、塔里木河两岸!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觉的对国旗、国歌的敬爱、尊重,是源自于要坚决继承先辈复国遗志的、具有坚决献身精神的对国旗、国歌的敬仰、呵护,这更是产生于一种要延续历史长河之突厥血脉义务的对国旗、国歌的传承、高举,这不需要以教育的形式强制灌输!对国旗、国歌的这种爱,这种敬仰是任何一个具人的尊严之维吾尔儿女与生俱来的个性!

在我人生中给我留下极其深刻、美丽、庄重印象,且将伴随我下半生的另一种国旗、国歌便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国歌!

作为一个追求自由、平等、尊严的当代维吾尔人,一个维吾尔民族主义者,当我无法在自己的家园行使我做人的基本权利,维护我的基本的尊严,更遑论敬爱、敬仰我心中的东突厥斯坦国旗、国歌时,我被迫抛家离子、远离父老选择流亡。

是美利坚合众国,这个给予无数像我这样逃避压迫的流亡者栖息之地的,美丽、自由的国家接纳了我;使我不仅拥有了一个家,一个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而且还可以无后顾之忧的为实现我的理想、实现我的梦想;高举星月蓝旗,高唱东突厥斯坦国歌,大胆、光明正大地进行我所追求的维吾尔民族之自由、独立、平等事业,可以在国际平台上向世界揭露中共正在东突厥斯坦实施的民族压迫之法西斯暴行!

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权利,是这个美利坚合众国赋予生活在这块儿土地上每一个人的;不关是先来的还是后到的,生活在这块自由土地上的人们,都平等地拥有这个权利;这是一块儿追求梦想、实现梦想的土地,这是一块儿以宽大的胸怀测试人类梦想的试验田!

这梦想试验田的象征就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国旗、国歌,我能不爱这个给予我自由、保障我自由的国旗和国歌吗!?肯定不能,如果我对这个给予我自由、保障我自由的国旗、国歌没有敬爱,没有敬仰,那我不就变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了吗?

我在变成美国公民之前,很早就买好了一面美丽的美国星条旗放在家里,还买来了用来插旗子的两个插座,并将插座一边一个、安装在家门口台阶护栏上;每逢美国重要的节假日、维吾尔人节假日,我将美丽的星条旗、和星月蓝旗一边一个插在家门口,自豪地欣赏星条旗、星月旗的飘扬;刮风下雨,我小心翼翼地将两面旗收回,以免弄脏、弄破;美丽的星条旗,是我一生中第二次花费自己的钱买来的国旗!

2013年4月,当我在法官主持下庄严宣誓加入美国公民籍之后,我对星条旗、美国国歌的爱更是与日俱增;因为我知道,因我拥有这面星条旗,因我拥有保障我自由权利的美国在我背后,我才拥有了光明正大地悬挂、高举、热爱我为之奋斗的星月蓝旗的权利和自由,才拥有了为维吾尔人自由、独立、民主事业鼓与呼的政治自由,才拥有了往返世界各地揭露中共在东突厥斯坦暴行的人身自由!

自我来到美国,没有任何人对我进行过爱国主义教育,我工作的单位也没有举行过爱国主义升旗仪式,也没有人要求我必须买星条旗挂在家门口;但这个国家的宽大胸怀,她所给予我的关爱、自由,使我自发地、自然地产生了爱国主义情怀,使我自觉、自愿地花费自己的钱去买星条旗、暗装插座等,使我自觉自愿地在节假日悬挂星条旗;这不是强迫的爱国主义教育能够赢得的爱国主义情怀!

我人生中经历的第三种国旗、国歌是中国的国旗、国歌。

尽管中国的国旗、国歌伴随我度过了几乎四十年的生命岁月,但从来没有使我能够对其产生过丝毫的爱意!遑论敬仰、呵护啦!小的时候,从课本上知道‘五星旗’是中国国旗;然而,在长大过程中却知道了‘五星旗’是殖民者中国的国旗,不是我们的国旗;知道了我们国旗被殖民者所禁止,由此开始了对自己旗帜的寻找。

一个长期行使民族压迫、行使民族歧视,奴役其统治下各民族的邪恶政权;一个长期对我的祖国——东突厥斯坦实施殖民占领,对我的民族——维吾尔人实施屠杀政策的暴政之象征,如何能够赢得一个追求自由、独立的心,更遑论赢得爱国主义情怀!

这个由追求自由、平等、民主之中国人、图波特人、蒙古人、维吾尔人仁人志士鲜血染红的 ‘五星红旗’,是中共暴政奴役人民的象征,是屠杀无辜者的象征,是对其他非汉民族行殖民歧视的象征!

稍微有点尊严者,不愿成为他人奴隶者,是不可能对这个不仅屠杀了几千万勤劳无辜中国人,而且屠杀了成千上万、而且还在每天继续屠杀无辜维吾尔人、图波特人、蒙古人的政权及其象征的‘五星旗’、国歌产生任何感情!如果硬要说应该有点感情的话,那感情就是正在大家心中酝酿的对中共暴政及其象征‘五星旗’、国歌的仇恨和蔑视。

记得,大概是1991年4月5日,当东突厥斯坦南部重镇喀什地区巴仁乡的维吾尔农民,在其领袖再丁·玉速甫(Zaydin Yusup)率领下,打响自由、独立第一枪之后;武装暴动被中共殖民政权出动的军警血腥镇压之后,而且暴动被定性为‘民族分裂暴动’之后,自治区当局开始规定各单位、各大中小学开始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实行每星期一升旗仪式,且规定全体员工必须参加。

我工作的石河子市教师进修学校当时有4个民族大专班,我是其中一个即将毕业班的班主任;所以,理所当然地,被规定必须和学生一起参加每周一的升旗仪式。

我记得,当我走进教室,向学生宣布从下一个星期一开始,全班必须起早参加全校统一安排的升旗仪式时,全班学生几乎是一致地发出了厌恶、无奈的叹息声。

立即,就有学生问我:“老师,是否可以请假?”我回答:“不行。”另一位学生立马喊道:“老师,汉人爱这个国家吗?”我犹豫了一下说到:“据我对周边人的观察,很多都不爱!”“哪,老师,为什么要强迫我们爱这个国家呢?为什么强迫我们去敬仰这个代表中共利益的破旗呢?”学生又继续问道。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有一个学生说:“老师,我读过一篇文章,文章描写的是一位美国黑人运动员,因为他对美国的种族歧视不满,所以在一次升旗时,他以垂着头、不对正在升起的国旗行注目礼而表达抗议!我们或许也可以这么做?”这倒是提醒了我,但考虑到我的老师身份,我不置可否,没有表达我的观点!

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开始了,大家都排好队,有四个学生在前面进行升旗。我站在学生队伍的后面,看着我的学生;大家都懒懒散散地、不耐烦地站着。

中共的国歌一响,我立即垂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在默默祈祷,真主,早一点让我们摆脱这个沾满了我们先辈鲜血的‘污腥旗’!我偶尔侧眼看我的学生,他们绝大多数也是垂着头,看着脚尖,几乎没有人行注目礼。

中共国歌音乐从学校那个破喇叭时断时续传来,有点像是一个老态龙钟、土埋脖子老人有气无力的咳声;升旗的学生更是笨手笨脚,旗还没有升起来就被卡住了,大家都在笑。校长大概也有点不耐烦了,国歌声一结束,就要求大家回班级准备上课。

尽管我被迫参加每周一的升旗仪式,直到我离开东突厥斯坦为止,但是,我也在悄无声息地、以低头默哀的方式一直表达我对中共‘五星旗’、国歌的抗议;而且,我将这种沉默抗议的方式,悄悄地讲给那些后来的、我可以信任的、也同样对中共殖民占领极为反感的学生和老师;使这种沉默的抗议延续。

根据我的观察,参加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不仅未能提高任何人的爱国主义情怀,反之,使参加者对‘五星红旗’更加厌恶、反感;甚至开始产生仇恨情绪,真想一把火把那破旗烧了,出出气!这种情绪不仅我有,包括大部分汉人老师和学生也都有,也都是无奈地参加升旗仪式;实际上,升旗仪式变成了大家的一大负担。

至于维吾尔族学生,因为他们对我的绝对信任,所以每到升旗的周一早上,大多都会骂骂咧咧的当着我的面表达不满、厌恶和仇恨;和我比较近的学生直接问我何时维吾尔人能够摆脱这‘五星红旗’的侮辱;我告诉他们先要好好学习,掌握知识,保持坚定的信仰,总有一天这旗杆上升起的会是我们的星月蓝旗,而不是殖民者的‘五星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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