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爷爷、奶奶吗?

伊利夏提, 维吾尔人权项目中文翻译员/研究顾问

下午下班后,将4岁女儿自幼儿园接回家,一进屋子,女儿突然仰头看着我,非常天真地问我:“大大(Dada维吾尔语的”父亲“, 不是习近平的大大)我有爷爷、奶奶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点懵;犹豫了一下,我回答说:“有,宝贝女儿;你有两个爷爷,两个奶奶;你的两个爷爷,两年前,都先后走了,去了天国;一个奶奶也很早就去了天国;你仍然有一个奶奶还在,她住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我和你妈妈过去的家。”

女儿继续天真地问我:“大大,那,奶奶她现在住在哪儿?为什么她不来我们家,为什么不和我玩儿?我班上的其他孩子都有爷爷、奶奶接他们,我可以和奶奶通话吗?你能给奶奶打个电话吗?我想和奶奶说话!”

这下,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想了一会儿,我吞吞吐吐地回答女儿:“啊……,奶奶那里现在是黑夜,等她那里天亮了,我们再给她打电话,行吗?”

女儿说:“行,大大,但不能忘记啊,等奶奶那里天亮了,我们打电话,我要和奶奶说话!我有侄儿侄女吗?我也想和他们说话。”

我哼哼哈哈地应付到:“好的,宝贝女儿;你有很多侄儿侄女,等他们那里天亮了,我们再给他们打电话,你和他们好好聊天,好吗?你先看一会儿电视,好吗?”

打开电视,总算把女儿哄住了;但我自己却陷入了无尽的痛苦思念中;和家里失去联系已经有一年多了,也不知母亲怎么样?妹妹们怎么样?她们的儿女怎么样?家里的电话打过去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人接了,亲戚朋友也早已经断了联系。

现在,不仅是女儿,我们自己也都成了孤家寡人。在这异国他乡,除了夫妻俩,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过去隔三差五还能给家里打个电话,聊一聊家乡亲人;周末有时一聊一个多小时,想见面了,还视频一下,胖了、瘦了的,偶尔还逗一逗侄儿侄女;电话把距离拉近了,并没有感觉到异国他乡的遥远和孤独,亲人朋友似乎就在身边,需要时一打电话就能找到。

还是几年前,记得妻子有几次想做家乡饭了,不知道怎么做,就立马打电话找她姐姐、姑姑、姨妈视频,问她怎么做?她们在电话那边耐心细致的讲怎么做,妻子在这边照着做,嘻嘻哈哈之间饭熟就了,味道和家乡的一摸一样。

现在,我们经常是夫妻俩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座就时几个小时,相对无语;妻子经常会忍不住哭诉对哥哥、姐姐、姑姑、姨妈的思念,不停的问我:“这要持续多长时间呀?我们再也不能和他们联系了吗?我只想知道他们怎样啊?我先他们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际上,我也没有答案。

但我总得安慰、安慰她,我只好用:“这不止是我们一家的遭遇,每一个海外维吾尔人都在经历这生离死别;耐心点,坚强点;这黑暗的日子一定会过去;坚持,尽我们所能做一切我们能做的事,坚决不向黑暗低头,勇敢揭露黑暗,不后退;相信正义一定能战胜邪恶。”

这些话,看起来似乎太过於冠冕堂皇,但面对这史无前例的黑暗,面对这维吾尔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机,面对笼罩维吾尔民族的种族屠杀、文化清洗,面对一个邪恶无底线的暴政,面对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一百多万无辜维吾尔、哈萨克等当地突厥民族关押在高墙大院集中营的残暴政权,不说这些话,还有什么能说的?还能说什么?

女儿想喊爷爷、奶奶,想认识一下她的叔叔舅舅、姑姑姨姨、侄儿侄女;我们远离家乡的儿女想和家人亲戚朋友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这不都是人之常情吗?这不都是最基本的家庭生活之需吗?世界上有哪个民族,在今天,在科技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如我们维吾尔人一样,被活生生地剥夺了和父母亲人联系的权力!被生离死别,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悲伤、痛苦,愤怒、绝望,失望、无助,内疚、无奈,工作无法安心,学习不能聚精会神,在家没有安宁;这大概是现在国外每一个维吾尔家庭,每一个人,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的心理创伤。

但是,作为东突厥斯坦身陷集中营一百多万无辜、弱势维吾尔人唯一的希望,作为那些失去父母孤苦伶仃维吾尔孤儿的亲人,作为那些死于集中营酷刑折磨维吾尔人最后的寄托,我们海外维吾尔人还得坚强,擦干泪水继续抗争;既是为了民族的自由,为自己的亲人,也是为了我们海外漂泊的维吾尔人能有一个落叶归根的归宿,更是为了在海外出生的一代维吾尔儿女能有一个寻根的家园。

所以,我们悲伤、痛苦,不能失去希望;愤怒、绝望不能失去理智;失望、无助,不能放弃理想;内疚、无奈,不能失去斗志;尽管现在似乎是黑暗笼罩一切,太阳也似乎被宇宙黑洞吞噬;但要相信,太阳如果被宇宙黑洞吞噬,地球也将不复存在;因而,这只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太阳的光亮一定会冲破黑暗照亮东突厥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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