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集中营里的又一个朋友

拉法伊尔 (Rafael Kokbore), 特邀作者

无辜被判25年重刑的秘尔扎提(Mirzat); 由作者提供。

无辜被判25年重刑的秘尔扎提(Mirzat); 由作者提供。

2021年的4月,一位朋友打电话告诉我,我们的朋友秘尔扎提(Mirzat) 被判了25年重刑,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我几乎失去平衡,似掉进无底深渊,窒息、无足无措。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被判25年?尽管已经习惯了每天来自东突厥斯坦的、各种让人瞠目结舌的噩耗、坏消息;但听到自己好朋友被判重刑,我依然无法按捺我的愤怒和绝望。

他的音容笑貌不时在我脑海中浮现,我们在伊斯坦布尔曾经历的惬意日子、有趣经历,一幕一幕如电影重放,令人难于忘怀。

回忆和秘尔扎提(Mirzat)在一起的日子,回忆和其他消失在中国集中营朋友在一起的日子,酸甜苦辣五味俱全,但更多的是精神折磨。我们曾幻想要一起在澳大利亚冲浪、晒太阳,享受生活;梦想过要回到东突厥斯坦,走遍天山南北,尝遍家乡风味;然而眼前的一切,使我黯然失神;孤独中的我,只好每天祈祷Mirzat及其他朋友能活着走出监狱,希望他们能坚持住。

我也不能坐等天亮,必须为朋友做点什么;我决定写篇文章,回忆和秘尔扎提(Mirzat),和其他消失在中国集中营朋友一起的时光,向世人讲述那些无辜者,一个个充满才华、对未来抱有希望的维吾尔年轻人,是如何一个一个,成为中国种族灭绝牺牲品。

我和Mirzat是在2015年3月第一次认识的,他来我住的伊斯坦布尔大学宿舍;他不是来求学的,他曾在家乡酒店当过厨师,来土耳其是为了寻求更好的机遇,想自己开一家餐厅,或在更大国际酒店任厨师、学习。

开始,他在土耳其语言学校学习土耳其语,因维吾尔人学习土耳其语比较容易,所以空闲时间很多;为了打发时间,我们一帮人经常会打电脑游戏,或观光伊斯坦布尔历史景点。

他非常幽默,善解人意;每次我们一起闲聊时,他总是笑话连篇,逗得我们捧腹大笑;他比我们年龄大一点,因而我们不仅很敬重他,而且也特别喜欢他。

记得一次,一位朋友打算回家乡发展,不再继续其在土耳其的学业。我们大部分人决定一起吃个饭,给他送个别;但这位朋友提出想和大家一起去伊斯坦布尔的王子岛玩一天留个念;因我们大家都去过王子岛几次,有点犹豫。

这时,Mirzat站出来了,他说,朋友要回遥远的家乡,谁都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相会,这也可能是我们和他的最后一面,大家还是以情谊为重,一起去满足一下朋友的愿望吧!大家听从Mirzat的,决定去王子岛。

本文作者拉法伊尔和他已失踪在集中营的朋友秘尔扎提在一起。

本文作者拉法伊尔和他已失踪在集中营的朋友秘尔扎提在一起。

去之前,我和大家一样,心里还是觉得麻烦,不如就近去吃顿饭;然而,出乎预料,那一次的王子岛之旅因Mirzat的细致安排,大家特别开心;事后,大家都感激Mirzat,当然,最感动的是那位要离别的朋友;这事,让我及朋友们对Mirzat印象特别深刻,也使我和Mirzat更加亲近,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2015年9月,Mirzat的家人要来看他。

他的家人订的航班要飞到离我们很远的伊斯坦布尔亚洲区机场,而且是在凌晨5点到;Mirzat从没去过亚洲区机场,因出租车费昂贵,Mirzat希望有人能带他坐公共交通去机场,我毫不犹豫的自告奋勇,Mirzat特感动。

那一天,我们五点起床洗漱,到宿舍边吃早餐;然后就开始了我们的行程;先坐第一班公交车,然后转海底地铁,再转机场快速,辗转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亚洲区机场;这一路,使我们有了一次深刻谈话机会,使我对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交谈中,了解他,他的思想;知道了他作为梦想青年的宏伟理想,他对人生的看法;当然,也了解了他的过去,和他在家乡的成长经历;他对未来的乐观看法,说实在的话,让我觉得他比我还年轻。

接到Mirzat家人,我俩一起带着他们去伊斯坦布尔吃饭、安顿。Mirzat的家人,和他一样幽默大方,他们很高兴我和Mirzat是好朋友。

后来,Mirzat找到了一份工作,忙了起来,跟我们这些学生接触、交流就少了一些,但依然会时不时的邀请我们一起吃饭、聊天。

秘尔扎提(Mirzat)和他在澳大利亚长大的妻子维吾尔女孩迷热阿伊(Mehray)的婚礼纪念;照片由作者提供。

秘尔扎提(Mirzat)和他在澳大利亚长大的妻子维吾尔女孩迷热阿伊(Mehray)的婚礼纪念;照片由作者提供。

2016年4月,Mirzat经家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在澳大利亚长大的维吾尔女孩迷热阿伊(Mehray),经过几个月的相互了解和交流,他们发现彼此都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和理想,并彼此爱慕;于是,于2016年8月,他们都回到了家乡,举行了婚礼。

我们朋友当中有好几位回家乡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据参加婚礼的朋友讲,婚礼非常热闹,可以看得出来,Mirzat是幸福的,找到了他的人生伴侣;Mirzat和Mehray在家乡度完蜜月,开始办理Mirzat移民澳大利亚的手续。

同年稍后, 2016年的9月,我的另一个好朋友阿布杜热克夫(Abdurekip),6月份暑假回家乡阿克苏拜城探亲, 9月份突然被阿克苏警方抓捕,很快就以莫须有罪名被判刑7年;同一时期,我们又听到了很多曾在土耳其学习过的维吾尔留学生,回家乡探亲,一去不复返的消息;这使我们还在土耳其继续生活的维吾尔人,开始感到担忧和焦虑,想回家也不敢了。

2017年1月,澳大利亚领事馆告知Mirzat夫妇,因Mirzat在土耳其住了一年多,因而需要Mirzat在土耳其期间的无犯罪记录;Mirzat为了尽快办好证明,立马飞到了土耳其,在我们宿舍短暂住了几天。

因为几个月没见,我们彼此都有很多话要说;我扔下其他事陪他办证,同时和他交谈、交流,同时也想了解家乡的情况;那几天,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Mirzat非常开心,他告诉我办完手续,就要去澳大利亚生活了,说是要在一个新的环境,开始新的生活,新的理想和追求,还要抓紧时间学习英语;看他眉飞色舞、兴致勃勃讲述的样子,我知道他很高兴,也很幸福,我为他感到高兴。

他还给我讲了个有趣的事,他的妻子Mehray,因为是在澳大利亚出生长大的维吾尔女孩,没有在正规维吾尔语学校接受过维吾尔语教育,所以,她的维吾尔语,和我这个民考汉一样,象是外国人说维吾尔语。他还风趣的说:“每次听Mehray的维吾尔语,我就会想到你!哈哈……。”

Mirzat还开玩笑地对我说,等他过去到澳大利亚后,还要给我介绍一个澳大利亚籍的维吾尔女生;这样,我们就可以做邻居,一起创业,一起去海边冲浪。

秘尔扎提(Mirzat)和他的妻子迷热阿伊(Mehray);照片由作者提供。

秘尔扎提(Mirzat)和他的妻子迷热阿伊(Mehray);照片由作者提供。

我笑着说那就等你好消息。闲聊一会儿之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给他一点警示;告诉了他我们的好朋友Abdurekip,在2016年9月在家乡莫名其妙的被抓并被判刑的事,婉转警告他,为了安全,最好不要回家乡,把妻子接到土耳其,在土耳其等待去澳大利亚的手续,这样可能更安全。

他很自信的告诉我,他在乌鲁木齐就听说东突厥斯坦南部正在大规模抓捕维吾尔人,尤其是和海外有联系的维吾尔人;但他是乌鲁木齐人,东突厥斯坦北部似乎不会那么严重,应该不会有随意大抓捕。何况,他在土耳其住的时间不长,再说,他已和澳大利国籍的姑娘结了婚,马上要去澳大利亚,为什么要抓他呢?

我告诉他,Abdurekip和他一样,也是什么都没做,但是莫名其妙的就被抓了、被判了;中国政府可能要开始新一轮对维吾尔人迫害,谁都无法保证自己不会被抓捕。

但Mirzat还是非常自信,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一个无辜者不可能会出事;我看我说服不了他,只好作罢,而且也开始被他说服,想一想也确实,他一个从不谈政治的年轻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过了几天,Mirzat返回了东突厥斯坦,准备办完手续就去澳大利亚。

然而,不幸,到四月份,我的担心变成了现实;据朋友说,4月10号晚上,乌鲁木齐警察敲响了Mirzat的家门,他们询问Mirzat是否去过国外,Mirzat回答说他去过土耳其;于是警察就以要带回警局问话为由,带走了Mirzat;审讯了整一晚之后,Mirza被拘押。

审问持续了三天,然后他被带到一个不知名拘留中心,关押了10个月,再往后就被带到了集中营,进入无限期关押。

消息令人不安、焦虑,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几天情绪都不好;我特后悔,又一次没能劝住朋友不要回去;有时,我又恨我们维吾尔人太过于天真和善良,总是轻信中国政府的虚假承诺,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相信中国政府纸上的法律;中国政府有计划的消灭和同化维吾尔人,很多维吾尔人,直到自己亲人被抓,才发现自己也不安全,但一切都已为时太晚。

新娘Mehray,由新婚蜜月的甜蜜一下子坠入了黑暗深渊,她在Mirzat被抓后,奔走求助不得,痛苦欲绝的返回了澳大利亚。

到达澳大利亚之后,Mehray给我打了电话,她哭着告诉了我发生的一切;我劝她要坚强,同时要尽快曝光这一武断抓捕,并向澳大利亚政府和新闻机构求助;然而,Mirzat的家人坚信什么事都没做的Mirzat是无辜的,应该会被释放,这可能是短暂关押,过一段时间Mirzat会被释放,会和其新婚妻子在澳大利亚团聚。

因而,Mirzat的家人不希望我们这些在海外的维吾尔人,好心做成坏事,使Mirzat的案情复杂,要求我们沉默;无奈中,我只好保持沉默,每天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Mirzat平安,希望出现奇迹他被释放。

这样,我们在沉默中祈祷了两年多,似乎奇迹真的出现了,2019年5月22日,Mirzat获释。

听到这个消息,我激动的在宿舍手舞足蹈;消失的希望重新出现,我觉得也许我们真的能在澳大利亚相会,去实现我们的梦想。

Mehray听说Mirzat获释后,立即就飞到了乌鲁木齐;当我从社交媒体上看到Mehray和Mirzat在机场相见的视频时,我激动的哭了;海外的维吾尔朋友,和我一样,看到他俩相见视频后,也都很开心;我们在衷心祝福他们团聚的同时,暗暗的希望他们能尽快离开中国,早点去澳大利亚安家。

然而,后来的事情并没按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起到似乎也失去了魔力,Mirzat获释之后,还是不断的被乌鲁木齐警方骚扰,警察几乎每天打几次电话审问Mirzat的活动,也打听Mirzat妻子Mehray的活动;夫妻俩为了尽快离开乌鲁木齐,三番五次前往乌鲁木齐公安局请求他们返还Mirzat的护照,以便夫妻能前往澳大利亚;但乌市警方一味拖延,还有几次非常粗暴的把他们赶出了办公室。

几个月后,Mehray的签证到期了;Mehray想在乌鲁木齐外事处延长签证,但外事处回复说是因Mirzat进过集中营,所以不能给予她签证延续;无奈,Mehray又一次泪眼汪汪的告别亲爱的丈夫Mirzat,于2019年底,返回澳大利亚办中国签证;又一次,这对新婚夫妻,被活生生分离,隔海相望、分居两地。

2020年武汉肺炎爆发,世界陷入动荡;各国都因疫情封锁国境,尽管Mehray的中国签证重新办好了,但因疫情而无法成行,他们被迫继续分隔两地,通过微信相互联系。

2020年5月19日,惊心动魄的悲剧又开始上演,当天上午,Mehray发现Mirzat的微信几小时都没有动静,稍迟她得知,Mirzat又一次被乌鲁木齐警方带走了,又一次被关进集中营。

陷于绝望的Mehray,同年8月获知Mirzat又奇迹般获释;同时,澳大利亚使馆通知Mehray,她丈夫Mirzat通过了澳大利亚永久居留签证;然而,这一切似乎都已为时太晚,获释是暂时的,澳大利亚永久签证也无法使Mirzat获救;他做为维吾尔人,作为一个曾前往土耳其追求梦想的维吾尔青年人,已经陷入中国政府对维吾尔人种族灭绝的恶网而无法脱身。

2020年9月,哈密警方突然出现在Mirzat家门口,并第三次带走了他;他们直接把Mirzat从乌鲁木齐带到哈密市伊州区看守所,并在2021年1月开庭审判Mirzat的案件;哈密警方指控Mirzat在土耳其涉嫌组织、领导、参加恐怖组织,3个月后,法庭宣布Mirzat被判处25年有期徒刑。

至此,一切的希望、梦想都破灭了!Mirzat,一个维吾尔青年,一个梦想着未来的青年,就此被送上了漫长黑暗的监禁苦难;他的希望,Mehray的希望,我们的希望,也都被彻底打碎。

迷热阿伊(Mehray)为无辜被判25年的爱人秘尔扎提(Mirzat)发声;照片由作者提供。

迷热阿伊(Mehray)为无辜被判25年的爱人秘尔扎提(Mirzat)发声;照片由作者提供。

这整起事件的荒谬与邪恶,中国独有;一个在土耳其正常工作、生活一年多的维吾尔人,怎么就凭空变成了涉嫌组织、领导、参与恐怖组织。大概,对中国政府而言,只要是去过国外的维吾尔人,无论其为留学生、还是做生意的,都是恐怖分子!

无辜的Mirzat和Abdurekip一样,曾对生活充满了希望,他们本来是想要追求美好生活,但因是维吾尔人,因选择去了外国,都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消失在种族灭绝的监牢中;两个年轻人被毁了,两个维吾尔家庭被毁了!

当然,Mirzat和Abdurekip不是个案,无数个像Abdurekip和Mirzat一样,在国外生活和工作过的维吾尔留学生,凡是在2016年后返回东突厥斯坦家园的,都被抓捕,被秘密审判,消失在密布天山南北、大江南北的无数个集中营、监狱的高墙大院内。

Mirzat和Abdurekip是这场21世纪最大种族灭绝的牺牲品,无论中国政府如何抵赖,如何花大力气做虚假宣传,这一个个、活生生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故事,谁也掩盖不了。

世界必须认清中国政府的邪恶,必须做点什么以使所有参与维吾尔种族灭绝的中国刽子手们受到审判;当然,我还是要抱着希望,祈祷我那些消失的朋友能活着做出监狱、集中营,祈祷并希望Mirzat的妻子Mehray能坚强,继续发声,告诉世界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维吾尔人的苦难一定会结束,中华帝国也一定会像纳粹德国一样,灰飞烟灭;现在是黎明的前最黑暗时刻;但太阳一定会出来,阳光明媚的早春也会到来;等到那天到来时,希望我能看到喜欢追梦的朋友Mirzat手拿红色玫瑰,与其亲爱的妻子Mehray团聚;希望能看到喜欢弹琴唱歌的好朋友Abdurekip,手拿吉他,欢歌生活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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